凌晨两点的迪拜，气温还是35度。
阿芳站在超市仓库里，对着手机上的发货单逐件核对。货架上摆着老干妈、梅林午餐肉、海天酱油、卫龙辣条——这些在中国超市里再寻常不过的东西，在迪拜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。
它们不只是商品。它们是30万在阿联酋华人的一口家乡味。
阿芳姓郑，温州人，2011年来迪拜。一开始在龙城（Dragon Mart）做小商品批发，和那个年代涌入迪拜的数万中国商人一样，靠的是"义乌进货、迪拜出货"的经典路径。
"那时候好做啊，"她回忆道，"进价20块人民币的东西，卖20迪拉姆，汇率2.3，对半赚。"
但2015年以后，生意一天比一天难做。电商冲击、竞争加剧、利润越来越薄。龙城那个120万平米的批发市场——曾经被称为"中东最大的中国商品集散地"——渐渐褪去了金色光环。
阿芳做了一个决定：不卖小商品了，卖吃的。
一、沙漠里开超市
2016年，阿芳在迪拜Mushraif区租了一个100平米的铺面，开了第一家中国食品超市。
"当时朋友都说我疯了。"她笑着说，"迪拜什么人都有，印度人、巴基斯坦人、菲律宾人，中国人也就几万。开中国超市，卖给谁？"
但阿芳算了一笔账：2016年在迪拜的华人已经有十几万，而且每年还在增加。这些人需要家乡的味道——不是龙城那种义乌小商品的味道，而是饭桌上那碗红烧肉、那碟酸辣土豆丝的味道。
第一批货从广州发过来，走了42天。清关的时候被扣了三天，因为食品标签不符合阿联酋标准。阿芳飞到迪拜的第一天就学会了怎么贴阿拉伯语标签。
开业第一个月，营业额只有8万迪拉姆（约合15万人民币）。勉强够付房租和人工。
但第二个月，翻了一倍。第三个月，又翻了一倍。
"口碑传得特别快，"阿芳说，"华人圈子就这么大，谁家超市有好东西，微信群里一说，全知道了。"
二、不只是超市
到2026年，阿芳的超市已经从一家变成了三家，还附带一个小型批发仓。客户也从最初的华人扩展到了本地阿联酋人、其他国籍的外籍居民。
更重要的是，她的超市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卖货的地方。
"很多华人来了以后，第一件事不是去龙城，是来我这儿买瓶酱油。"阿芳说，"他们在这儿遇到老乡，聊几句，问问最近的签证政策、工作机会、哪所中文学校好。超市变成了一个信息枢纽。"
这和迪拜华人社区的发展轨迹完全吻合。回顾迪拜华人简史，从1979年香港人王祥荣创办迪拜首家中餐厅"文华中餐厅"，到1985年18家上海外贸公司组建申阿国际迪拜公司，再到2000年代龙城成为华人贸易中心——每一个时代，都有一个"据点"。
阿芳的超市，就是2020年代华人迪拜的据点之一。
三、数据背后的变迁
根据迪拜多种商品交易中心（DMCC）2026年9月的数据，超过1000家中国企业入驻DMCC，过去一年增长9.4%。中阿非石油贸易2025年达到1115亿美元，同比增长24.5%。
在阿联酋，超过15000家中国公司处于活跃状态。
但数字背后，是一个个像阿芳这样的个体。
他们经历了从"小商品出海"到"资本技术出海"的转型。华为在迪拜建立了中东最大的区域总部，拥有超过1000名员工。字节跳动把迪拜打造成了中东和北非地区的核心战略枢纽。阿里巴巴在迪拜开设了两家数据中心。美团旗下的Keeta Drone去年获得了迪拜民航局的无人机配送运营许可证。
而阿芳，卖的是酱油和辣条。
"别小看这些，"她说，"华为做的是大生意，我做的也是大生意——只不过我的'大'是30万人每天都要吃的东西。"
四、沙漠里的烟火气
和阿芳聊天的时候，来了一个本地客人。一个四十多岁的阿联酋女性，穿着黑色长袍，在货架前挑挑拣拣，拿了好几包海底捞火锅底料。
阿芳用流利的阿拉伯语跟她打了招呼。
"她是我老顾客了，每周来一次。"阿芳说，"迪拜本地人也爱吃火锅，尤其是年轻人。"
这个细节让我意识到，中国超市在迪拜的意义，已经远远超出了"卖中国货"的范畴。它是一个文化节点——中国的味道、中国的社交方式、中国式的生活态度，在这里落地生根。
从1984年中阿建交时18家上海外贸公司的开拓，到2000年代龙城的黄金时代，再到如今阿芳这样的个体商户深耕本地——40年间，迪拜华人经济经历了三次迭代。
第一代做的是"贸易"：把中国商品卖到中东。
第二代做的是"服务"：为华人社群提供生活便利。
第三代做的是"融合"：把中国的生活方式嵌入迪拜的城市肌理。
阿芳属于第二代和第三代之间。她的超市里，80%的商品是中国货，但20%是本地品牌——阿联酋产的红枣、沙特的椰枣、黎巴嫩的橄榄油。
"我不是只卖给中国人，"她说，"我是让所有人都能尝到中国的味道，也让中国人能买到当地的好东西。"
尾声
离开阿芳的超市时，天已经亮了。迪拜的清晨阳光刺眼，气温已经升到38度。
门口的招牌上用中文和英文写着店名。旁边停着一辆外卖摩托车——那是"拜托拜托"平台的骑手，来取一个华人客户的订单。
"拜托拜托"是2021年成立的服务在阿联酋30万华人的电商平台，涵盖外卖、超市、快递等业务。阿芳的超市是他们的合作供应商之一。
这就是2026年迪拜华人经济的缩影：不再只是龙城的一柜柜小商品，而是一个完整的生态——超市、外卖、快递、金融、法律、房产，覆盖了在迪拜生活的方方面面。
阿芳站在门口，看着外卖骑手消失在烈日中。
"你说我为什么留在这里？"她突然问我，然后又自己回答了，"因为这里有我的客人。他们不管是从北京来还是从义乌来，到了迪拜，总得有人给他们一瓶老干妈。"
她笑了笑，转身走回仓库，继续核对抗晨要发的货。
迪拜的沙漠不缺黄金，但缺烟火气。
免责声明：文中数据来源于DMCC官方报告、迪拜商会公开数据、澎湃新闻2026年9月报道及36氪出海中东专题报道。人物"阿芳"为基于多位迪拜华人商户真实经历的综合改编。